2009/06/02

六四20年香港行 1


江湖險惡,政治山林更是豺狼虎豹。


小小陳一愕,1989年出生的青年,六四天安門屠殺時,他,呱呱墜地,20年後,這個小嬰兒捲入了那場未曾參與的六四風暴,鬧得香江翻騰,兩個月前被同學罷免,不再是香港大學學生會主席,龍捲風紅了陳一愕,也錯愕了陳一愕。



我從台灣到香港,這一趟嘛,是衝著六四20週年去的,想去看看香港人對六四的記憶,也是想找個地方提醒自己勿忘六四。到香港,第二天就背著機器上香港大學,訪問了陳一愕,訪問完請他到庸記,吃了一盤燒鵝飯,一方面他是個小青年,一個學習與成長中的小青年,即使他對20年前六四開槍的評論引來各方韃伐,也已遭到罷免的【制裁】,這是他的成長機遇,我希望多有一點時間與這位20瑯當的年輕人相處,藉機會告訴他我的看法,一個成長中的青年,與他就事論事,無須你死我活。



吃完飯,同行的朋友Winnie說;【改變一點對他的印象。】



出發前做了一點點功課;這個陳一愕四月七號在港大論壇發言出了紕漏,引來殺身之禍,就是那句中央政府處理六四【是有問題的】這句話,說完立刻遭到現場另一位來賓,立法會議員劉慧卿的反駁【何止有點問題,問題好大!】接著被各方強烈指責,抨擊他袒護北京等等。結果這個才上任一個多月的主席,被350位同學連署啟動罷免機制,4月24日香港大學學生以超過1055位基本票數通過罷免議案,被炒了魷魚。



陳一愕被罷免的新聞,前前後後被香港各方媒體追蹤報導,各種角度的評論,那幾天,街頭巷尾,從專業檢驗到茶樓八卦,此起彼落。關心六四的讀者,不妨上網打個【陳一愕】,事件過程一目了然。說實話,罷免事件,不是我這趟到香港採訪的目的,台灣電視台對我得報導【沒市場】,或曰自己有特派員,何須向我購買,等等,這不是我到香港的目的,它是現象不是新聞。老實說,我越來越對現象感到興趣 in stead。現象是,香港不只港大,還有不少學校為了六四吵鬧不休。



真理越辯越明,就怕你不辯。



五月一日上午見到陳一愕,約的是10am,他正坐在校園辛巴克咖啡小站門口的樹下,接受不知何方的記者訪問,桌上擱著一個錄音機。我把我的攝影機器架好,對象不是陳一愕,是咖啡店旁的【民主牆】………(待續)

2009/06/01

昨夜見識香港

才從香港回來,去拍六四20年。


一到香港,第二天就把機器背上香港大學,訪問因六四【失言】的學生會主席陳一愕,問他為甚麼被罷免,也訪問了提議罷免他的陳巧兒,問她罷免成功了,有勝利的感覺嗎…… 短短兩個禮拜,在香港,採訪第一線上,見識了香港,我的學習之旅。



朋友張柄玲介紹我認識一個拍紀錄片的導演,叫張虹。她是【采風電影公司】的負責人,也是香港【華語紀錄片影展】主辦人。當日,我們交換名片,張虹特別提到一部片子叫【麥收】,記得她說了一句【這部片子引起一點爭議,】到底是甚麼爭議,她沒說,我也沒放在心上。回去看了影片簡介後,決定約靜華、Winniefred一塊去看【麥收】,因為這部片子的內容吸引我。故事說的是一個陝西女孩,平時在北京是妓女,秋收的時候回陝西幫家人收割麥子,收割完了再回北京當她的【雞】。我好奇的是導演怎麼拍,紀錄片嘛,真人真事,現身說法,導演是怎麼做到的,這是我的好奇。



5月15日,我們三個女生,到香港藝術中心Art



Center,期待觀賞徐童導演的【麥收】。在等待進場的大廳,一個年輕男孩在現場發【傳單】,我以為是影片文宣,一看標題【影展助紂為虐】【導演強暴弱勢】【尊重紀錄片操手,反對影像變成欺凌工具,人人有責– 麥收,你點睇得落?】感覺將要出事了。



手上拿著傳單,我們進場。7點半,時間一到,銀幕未昇起,舞台上反而站著五位【憤青】,四男一女,其中一位自稱是性工作輔導著,他們雙手舉著大字報,先讓觀眾看個夠。然後開口了。簡單的說,他們抗議導演不尊重受拍者,表示性工作在大陸是違法的,導演此舉無異置她們於死地等等。五位抗議者輪番上陣,就是不下台,搞了一個多小時,不讓觀眾看片子的意圖非常明顯,而觀眾是花50塊港幣進場看戲的,也不是省油的燈,強調自己是花了錢,有權看戲,反嗆台上青年混淆法治與人權………。反正,無論如何,就是不下台。



警察來了。觀眾鼓掌。



我遠遠的看著警察走到【憤青】跟前,一一和他們對話,說甚麼?不知道,感覺態度溫和有禮。說完,兩位警察就靜靜的站在一旁,看傻了觀眾,第一排有一位大陸學者,是來參加首映會後的討論學者,看警察不作為,嗆說【你們香港警察幹甚麼的呀?】觀眾接著繼續鼓噪……。



來了四位藝術中心的安全警衛。



他們帶著口罩,again,一一和【憤青】對話,說了ㄧ輪後,again,退到一邊站著。觀眾再次傻眼。【你們香港不是個法治的地方嗎?……】這位大陸學者一再強調自己是花錢看戲,說他的權力被侵犯了,要警察有所作為。



警察果然作為了 – 把個藝術中心的警衛給架走了。因為此人用腳【踹】了一下【憤青】手持的大字報。



事後,請教警察先生,何以【該抓的不抓?】那位Sir說;【藝術中心是屬於私人機構,我們不能隨便到你家抓人,對吧?先勸告,他們不聽,再請他們的警衛出面處理,我們的責任是要保證沒有暴力發生,他們再不聽勸的話,警衛可以採取行動,把他們抬出去,我們警察要保證沒有暴力行為發生,】



我,不過花了150塊港幣,看了場大戲。






2009/03/23

郭冠英啞巴了公務員

不認識他,卻久仰了。是在朋友office試片【張學良】時,問導演王念慈哪來的本事拍到張學良?王導演說少帥只認郭冠英,thatsit!那是我第一次聽說郭冠英,不知道他是幹嘛的,直到近日看到新聞,方知此郭係彼郭。最近看台灣的電視、脫口秀,總在【高級外省人】與【台巴子】之間各抒己見,有來賓不滿新聞局處置,在媒體上傳播三K黨化、納粹化的訊息,亦有立委淚灑記者會場,等等,新聞上還看到有人到新聞局放沖天砲,不滿郭冠英這個【高級外省人】…..事件有越來越旺的趨勢。



有從大陸來玩的朋友,有從香港來的朋友,有長期僑居美國的朋友,不論本省、外省,看到這幾天的台灣新聞,莫不憂心重重,好似228將捲土撲來,紛紛與我討論,要我【趕快回你的馬其頓吧!】



我卻不這麼看。Nobigdeal!今天的台灣,大環境與小環境、民智與官智都已非昔比,人民可以讓所謂的本省人陳水扁上去當個總統,人民也可以讓他下來,再扣上他的手,現在執政的外省人馬英九也是台灣人送他上去的。換句話說,住在台灣的人民,修了60年的學分,早已學會識好歹,學著選賢與能,管你台巴子、高級外省人的,好就選你,一切操之在民。所以我認為-體質健康的人是不怕蚊子咬的。



即或不然,即或台灣人民健忘,即或台灣人民選擇以牙還牙,也無所謂,大家最多付個代價就是,像米羅賽維奇一樣,把個賽爾維亞敗光,殺來殺去,收集【真像】在電視上一遍又一遍的播放,激起全國民眾的憤怒,選他當黨主席、選他當總統,期待這個民族救星為斯拉夫族群爭一口氣,結果生靈塗炭,【敵人】科索沃獨立了,【親人】黑山也獨立了,米羅賽維奇這個律師,被關進監獄,且在06年死於荷蘭海牙國際法庭的監獄。政客的權力慾望澆灌在只有仇恨的人民心頭,讓賽爾維亞成為族群相處的負面教材,台灣人民要是不記取教訓,前仆後繼就是了。



要說有什麼後遺症的話,倒是看到了一點;郭冠英,遭響尾蛇式的咬住不放,中了箭,少拿幾塊美金,不過是前戲,我看見的是後台正發酵著一種與人性有關的大戲;以後,本來就不太知道如何拿捏公務員性格的公務員們,特別是外交部的幽靈們,這下可就甘脆名正言順的做個沒有性情的泥巴人,本來就被鼓勵拿下靈魂做泥巴人的,現在部長歐鴻鍊更是下了封口令,說了,要有不滿【應該在體制內反應】。沒有人研究一下,怎麼教導一個剛入門的公務員,如何在說與不說間,不必賠上自己的靈魂。畢竟,一個有真情又可愛的公務員,工作效率是高的。



陪養一個可愛的公務員,培養一個有效率的公務員,是技術也是藝術,不是穿上鐵衣、戴上面具,在體制內反應就能把事情辦好的。afterall,這不應該是去靈魂而為之的行業。


2008/10/25

"肝"我的事!

肝肝相連到天邊

˙兩個弟弟˙一種肝病˙兩種結局



我有兩個弟弟,一個2004年死了,一個2008年換肝成功。一個在台灣,一個在美國。



記得當年仁愛醫院主治醫師對我說「要快,」快?! 我一介百姓,怎麼快? 又,怎麼會是一個醫生叫家屬快呢? 能做的就是帶三弟找台灣的肝神李醫師。那天,我們在台大候診室,放眼前後左右的病人,個個臉色臘黃,護士出來唱名,被叫到的張三李四,馬上起立,彷彿晉見國王,大家都帶著朝聖的、膜拜的、祈求被醫治的、一種希望的心情前往密室。姓李的醫生按了按約翰有點腫的小腿,敲敲弄弄,臉上沒有表情,現在回想,這位名醫,彷彿漫畫裡的閻羅,宣判三弟時候未到回去「等」,我的解讀是病情不到絕地,不需要馬上開刀,還吐了口大氣,暗自竊喜。事實上,三個月不到三弟就走了。



離開台大後,我開始把希望從姓李的轉到姓陳的身上,去找友情淡淡如水的陳菊,希望能藉她的關係,救救老弟,把老弟的名字從李醫師的排行榜上往前挪幾號。那天,陳菊正在立法院備詢,特別抽了幾分鐘空檔,在側門口見我一面,立刻要助理協助,不久助理給了我一個電話,要我去找一位立委的親戚,過程如何是真的不記得了,事隔多年,只記得她的友誼,但刀口上,最後是誰也幫不上忙的



「趕快吧,恐怕來不及了,」二弟打電話到馬其頓。我推著箱子,從機場直接搭巴士到仁愛醫院加護病房,陪約翰就住在醫院裡。那幾個月,家裡堆了好幾本「無毒一身輕」,都是朋友的愛心送的,還有從美國寄來的,這本書彷彿是病人及家屬波濤中的浮木,浮沉中,碰上甚麼硬體物件就抓住它,對當時的張家來說,是繼李醫師、陳菊外另一種希望的化身。我們家人還跑到靈糧堂聽作者演講,期待那位神奇的作者去醫院看看約翰,演講中場休息時,我們遞了張紙條給作者,作者也答應散場後見面,卻演講完一溜煙走了,留下一個期盼有人伸手搭救約翰的家人。那一年,家裡冰箱上堆滿了作者推薦的酵素,三千多塊錢一罐,我們一罐罐的買,不但約翰吃,六個兄弟姊妹每家一罐,這都是配著希望吃的。幾年後,這位作者被告上法院,看到新聞,你說呢?



三弟陷入肝昏迷時,我又把希望放到大陸,放到一位換肝掮客的身上。我們全家大小,包括媳婦們的肝,通通願意割一片給三弟,這是「合法的」,卻,通通不合比對標準!不是血型不合,就是太瘦,或這個那個的,是真的叫愛莫能助,我這個做大姐的,走筆至此,仍心存感激。至於三弟幾個當兵的兄弟,肝膽相照,個個身強體壯,血型也對,都自願捐他一片,卻,不符合中華民國的法律,見死不能救。最後,我只好鬼鬼祟祟的,聯絡到大陸的換肝掮客,把希望放到大陸了,因為台大是不可能有機會的。這位善心的中間人也是台灣大醫院的醫生,至少他親自到仁愛醫院看了看昏迷中的三弟。這位醫生在大陸有換肝聯絡網,說好等約翰醒來馬上行動。當然,約翰是一直沒醒。



故事還沒說完。上個月,接到西雅圖的電話,說大弟已進入開刀房,六小時後換肝。今天,大弟換肝手術成功,細節我就不多贅述,除了不解神的奧秘與憐憫外,對兩個弟弟,一個在台灣,一個在美國,一種肝病兩種命運,我不解神的奧秘,但我知道我們美國家人沒有送一毛錢紅包,沒有求朋友的特權,沒有找甚麼參議員,沒有像熱鍋上螞蟻般東奔西跑,沒有用個人的智慧與財力為大弟求得一塊肝,卻,順順利利地,在短短的時間內,可以說是悄悄地換肝成功,不可思議的背後,大有學問:



1.美國社會對器官捐贈的教育普及 – 普及到連考個駕照都問你要不要捐器官? 如果打勾願意捐,依法就算父母反對都沒用。美國醫生對我們說,不需要親人切片給肝,當一個社會公民沒有傳統保留全屍的風俗,當公民意識到死後能救人一命是美德,是做善事時,這個社會的肝是夠用的。台灣的肝病患者排不到、等不到,因為供需失調,幾千個人等一個肝,當然要搶,十八般武藝勢必出籠,送紅包沒用的話,跳進大陸買賣肝臟的漩渦又是何其自然的事。如果國家有健康的機制,誰願意到大陸冒險?不就是求一個希望,求一個活命的機會? 機制之前應該是全民教育。追根究柢,要從教育、觀念著手,這是需要政府大力投入的運動,一個社會氛圍的營造,光靠一個孫越是不夠的。



2.盡速成立臨時小組,解決危險個案。有些病人命在旦夕,立法審案冗長費時,有些病人是不能等的。



3.建議立法委員或相關衛生單位,盡速學習與參考國外換肝機制,他山之石,改善國人換肝機制,刻不容緩。



逝者已矣,盼大弟的新生,能給台灣肝界一點啟示,是為此文。


註: 以上這篇文章是 - 呼應胡志強市長的捐肝的事







最近看報紙;說台中市有一位59歲的肝病患者,等著換肝,遇上他的親弟弟腦死,家屬希望把弟弟的肝給哥哥,卻因為法律不允許,就這樣眼看著機會失去。報上說市長胡志強知道後「心有戚戚焉」,已請台中市衛生局處理,上請中央單位研究相關法令,體恤人民需求 ……。




2008/09/28

218號巴士

台灣土鷄湯(2)


218號巴士


回台灣兩年,東住西住,兩年內搬了五個地方,總是沒來得及拆箱,又要打包,有些箱子從下飛機後就一直躺在朋友張典婉公司的儲藏室裡,兩年了,連被我打開的榮幸都沒有。除非颱風天,我看連浮萍都沒我這種漂法。But anyway,人家是回也不改其志,我呢? 搬來搬去,換環境,換張床,每一次的變動,不敢說樂此不疲,但細胞總動員,一身汗,像洗了一場SPA,深深一呼吸,總也精神煥發。In fact,是我沒條件定下來,但也不羨慕某種style的安定,反倒是很阿Q的享受屬於我的、不得不的動盪,一種隨意一種風,彷彿這個世界任何的點面都可以是我的棲身之地,只要有溫暖與自由的元素都行。一匹孤獨的狼,不住在洞裡,住哪裡?!


滾石雖然不生苔,卻能在滾動的碰撞中,隨時和另一顆石頭相遇。這是我的經驗。星空下或在烏雲滿佈的夜裡,石頭相撞總會冒出火花,不止耀眼,火花更是有溫度的。


這次回台灣,住得七七八八的,在一次的遷徙中,我逮到了一隻台灣老母雞,燉它一鍋土雞湯,氣味純正,滋潤了我久旱的心靈。老實說,這隻台灣老母雞的味兒,香純濃郁,比紐約的心靈鷄湯更合我的胃口。


老太太今年84歲,在巴西住了25年,有個洋名叫Minnie。上網查了一下;老太太1920出生那年正是第九屆奧運會在比利時開幕,代表五大洋洲的奧運旗幟首次亮相,同年,陳獨秀等在上海法租界漁陽里2號成立共產黨,同年,希特勒在慕尼黑組織納粹黨,同年,中國爆發直皖戰爭,同年,巴爾幹半島方才掙脫奧圖曼帝國統治,戰後人民生活艱苦,景象殘破,同年,美國婦女終於獲得選舉權 。1920與Minnie同年出世的有義大利導演費里尼,還有中國作家張愛玲 …..。就在這麼一個熱熱鬧鬧的地球裡,小Minnie在台灣呱呱墜地,是家中的老四,她說家裡的135都死了,現在剩下的是246,最小的么妹老6也已經75啦。Minnie一生獨自居住,未曾結過婚,套句時髦的話,她現在是 – 獨居老人,一個70年代到巴西,25年後回台灣,滾動中與我相撞的芳鄰。


所謂芳鄰是,我們同住在台北橋下的「遊民中心」- 50年代建蓋的憲兵宿舍。久久舊舊。因為要拆了,原住民紛紛遷離,Minnie的妹婿是憲兵大官,遷走後Minnie剛好沒地方住,在拆與不拆中正好接上,住了進來。而我是因朋友的關係進駐,說好拆屋走人,於是,Minnie和我Carol成了眷區野貓比人多的新住民,並且面對面,因緣相聚,卻也隨時準備bay - bay。


Minnie讓我嚐的第一口鷄湯,是在一個週末的早晨,剛下樓出門,撞上她老大彎著腰,撅著屁股在澆花。搬到這個「鬼地方」半個月來,從來沒見過住對門的本尊,今天是第一次。這個神秘的、失落的眷區王國,鎖著許多人的青春,埋著許多人的故事,如今除了鴿子,除了貓,新住民是王不見王的,包括我,大家都鬼鬼祟祟的,難得有人現身。「這盆是我的,」我指了指她正在澆的竹葉青,那是我才從建國花市買來的盆栽,一盆竹葉子,幾天不到就枯了,看著對門一排甁甁罐罐的小花小草,長得如此的紅綠,終於忍不住,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裡,偷偷把那盆快死的竹葉青,混進那群綠色大軍裡,眼看著它有了起色,對救命恩人自是感激,今天撞見了,大喜,馬上趨前認罪「謝謝你幫我澆水,我姓張,住在對面,」「我是李牧師,」老太太慢慢回頭,笑咪咪的用台語說。一聽她老太太是個牧師,轟的一聲,嚇了我一跳,立刻把她抱住,在這個沒有顏色的世界裡,牧師的身分突然像彩虹一樣,灑了我一身的顏料。


我們從此成了好朋友。前天,Minnie說要到振興醫院看病,她五年前腦子長個瘤,成功開刀後,每三個月要例行回診。「你一個人去嗎?」我問。「當然囉,不然要怎樣?!」84歲的祖母級女人,自己撘公車,是有一種擋不住的驕傲。「那我陪你去,」「免!」好跩!但我堅持。「你要來的話,早上八點來,」她威脅我說八點看不到我,她就自己走人。「Yes, mane!」我乖乖的把鬧鐘set到七點,打算陪老太搭公車 – 先走到中山北路的台泥bus站,揮手搭一個218號,晃盪到士林,下車,再等一個223,再上車,再晃盪到天母振興醫院 ……。


你要是覺得一個84歲的老太太,獨自搭巴士在台北趴趴走是不可思議的事,那你就錯了,我們Minnie的本事不只這個;一進振興醫院,不能說她活蹦亂跳,但至少是如魚得水,大步前進,左轉右轉的先上個廁所再說,然後到詢問台,我像個外籍菲傭一樣亦步亦驅的跟著她從廁所到詢問台,以為她要問義工甚麼問題,結果她誰也不理,把架子上的單張、冊子一樣拿一份「回家慢慢看,」她說,動作之熟練,嘆為觀止。然後,老太太揮揮手對後面的跟班我說:「我們到那邊去量血壓,」醫院好像是她家開的,所謂的那邊,是遠遠的斜對角。這個Minnie有得是親友,姪子姪女們,外甥們,加起來少說也有一個中隊。這些晚輩們想來就來,想不來就不來,中秋節也會送個月餅柚子甚麼的,但依我看,總是少了那麼一點點心心相映的牽掛。老太太似乎看清了這點,也可能是因為她細胞裡的DNA作祟,她一切不麻煩人,通通自己來。根據我個人最近跑國泰醫院的經驗,大醫院的動線不是那麼容易辨識的,別說老人家,我小人家走著走著就會迷路,像兔子進了叢林,少不了請教義工一些問題。當下在振興醫院,放眼望去,所有的老人家旁邊都有個小輩跟著,幫忙跑跑腿甚麼的,只有我們Minnie,神勇得很。


坐下來,第一次量170,高,護士要她歇會兒再量,降到150,勉強可以接受。然後是到看診室,開始今天的主菜。Minnie是44號。九點開始看,看看錶,差五分九點,天哪,醫生還沒來! 44號要等到哪個世紀啊?氣她老大不聽我勸,七早八早就出門「太早了吧?!」逮到機會怪她一下。她根本不理我,敲敲門,把健保卡交給護士,「我每次都會請護士幫忙插隊,」Minnie出來後小聲對我說。果然,沒多久,護士就出來喊她「李 - 明 - 安」。有一套。


「護士叫我上四樓,」看診時我在外面等著(問她要不要我陪她進去,她說不要。)一出來就往電梯方向衝,我在後面小跑步跟著。「醫生說我心臟有問題,要我多運動,」Minnie手裡抓著一把紙,一面走一面說。「到四樓幹甚麼?」四樓到了,她老大不知道上來幹嘛! 我要她把手上的四五張紙給櫃檯小姐問問看,小姐一張張check,看到有張紙上寫的是頸部超音波,抬頭指著一個方向,要我們進去book時間。9月30再來給它超音波。然後下樓,批價、取藥,兩個不同的section,她老大也熟門熟戶的一一辦理。


走的時候再到廁所撒泡尿,算是大功告成。


然後,我挽著她的手臂,朝著回去的方向,再223的218 ………。

2008/09/21

台灣土鷄湯(1)

Let’s get involved

 成功大學思沙龍社團邀我去分享「你所不知道的科索沃」,他們體貼講員舟車勞累,安排夜宿台南飯店。其實我是習慣當天來回的,搭乘高鐵一個半小時就可回台北。只是這一趟,除了成大的演講,我還有另外一個重要任務;要為一位母親尋找她30年沒見的兒子,於是多待了一夜。

我與這位叫瑪莉的母親相識不久,無意間知道她已30年零八個月沒見到兒子,也知道她這個做母親的天天為兒子禱告,卻沒有任何機會見到這個兒子,是生是死?或出國?或結了婚?說不定自己已經做了祖母都不得而之! 只知道這個兒子的根在台南,而台南離台北卻只有一個半小時的車程,這短短一個半小時的路,她走了整整30年!

民國39年在台南出生,一個傳統禮教下長大的女孩,28歲,媒妁之言結了婚,與兒子分手時,兒子才四個月大。瑪莉的父親是基督教的牧師,她當年的新婚夫婿當然也必須是基督徒,事實上,事實上,放眼屬算了一下,瑪莉的親戚中專業傳道人不在少數,換句話說,這個故事不僅發生在民風淳樸的台南,更是發生在一群專業傳道人之間。只是30年,大人的是非對錯具往矣,30年,過不去的是兒子與母親的骨肉之情,尤可追。

 話說那天,在台南,講完課第二天一早,手上拿著僅有的資料地址,到旅館櫃檯詢問一條道路的走法,服務生非常專業,馬上影印了一張地圖,並用紅色水筆劃了一條捷徑,我就順著他畫的紅色路徑開始「行軍」。以為很近,卻不近,整整走了我一個半小時,還好是早晨,烈日尚未當中,穿梭在台南市的街巷裡,其實是一種享受。

 到了。按下門鈴。地址是瑪莉給我的,說找到他就可以找到兒子,這是兒子他爹的堂哥的家,屬親戚類。瑪莉還告訴我說,當年唯一可以對上話的不是這位堂哥,而是堂嫂,堂哥是牧師,堂嫂也是牧師,全家人都是拜耶穌的。瑪莉說,幾年前,堂嫂告訴她「我先生叫我以後不要再管你的事了,」說是有來自兒子爸爸那邊的壓力。於是這條唯一可以打聽兒子消息的線也斷了。有意思的是,令我不解的是,這對堂哥、堂嫂夫婦,每天都忙到不行的在自己的崗位上喊救靈魂,勸世人「來信耶穌!」至於瑪莉母子那檔子事兒,堂弟說不要管就不要管好了。

 「喂,」男生的聲音。
「喂,請問李牧師在嗎?」李牧師就是堂嫂。
「她不在,」
「我叫張桂越,從台北來,是台北一位老牧師介紹我到台南找教會的,可以進來跟您聊一下嗎?」我這麼說。
「請進,」門開了。見到了堂哥。後來才知道這位堂哥跟我一樣大,都是屬牛的。

 在客廳坐下後,我直接表明來意,讓他知道我才不是來找教會的! 我直接請他可憐一位思念兒子的母親,拜託他幫忙找到這位「兒子」,我當然也把母親的背景形容了一番,事實上他們是相識的,瑪莉告訴我說她和這位堂兄曾在美國神學院前後期同過學,在台灣校友會也見過面。但somehow,這位堂兄牧師抵死不承認,似乎怎麼也想不起有一位叫瑪莉的,不停的問我瑪莉姓甚麼?中文名字叫甚麼?糟糕,我因為才認識,只管叫她瑪莉,根本不曉得她姓甚麼,「大家都叫她瑪莉,Mary,她說你們認識,你們是同一個教會的,瑪莉的父親也是你們同一個總會的牧師 ………」根據堂兄現場的表情,我心知肚明,此兄是不打算幫忙了。「我們教會很大,茫茫人海,」果然,他的表情很茫然。他說他們教會很大,有很多支會,每個支會又有很多堂會,每個堂會又有上百以上的信徒「真的茫茫人海ㄟ!」堂兄顯得很真誠與為難,不停的重複「茫茫人海ㄟ」經驗告訴我別再浪費時間了。於是回了他一句:「牧師,你相信上帝嗎?如果我們都相信,那,就把這件事交給上帝,在祂沒有難成的事,不是嗎?」就差點沒說咱門走著瞧! 於是留下名片、手機號碼,走人。

 後來的故事發展證明我的直覺是對的。牧師大人明明知道兒子在哪兒,卻回答我「茫茫人海」,有意思,But why? 這樣的台灣,這樣的社會,竟然會發生這樣的事,我只能說不可思議,他好像是有隱衷的。更不可思議的是,這事兒竟然發生在一群拜耶穌的親人身上。依我看,這是傳統文化風俗習慣vs耶穌的戰事。雖說這一家的悲劇不是這群親友造成的,夫妻的分手也與這群親友無關,但,一種冷漠卻像瘟疫一樣在這群人身上、在這個社會中蔓延卻是事實。無形的大牆擋著這對母子30年無法見面也是事實。換句話說,所有的代價,所有思念的苦杯,是由這位叫瑪莉的母親吞下的。

 離開堂兄家後立刻攔了部計程車去搭高鐵,上了高鐵,我給堂嫂牧師打個電話,手機通了。「是我們男方對不起瑪莉,」這是她的第一句話。「我們來為這件事情禱告,」這麼說才像話嘛! 這位堂嫂左一句要禱告又一句要禱告的,我雖然回說光是禱告沒有行動是沒用的,但聽起來,她是蠻有感覺的,她的反應是很人性的,說得是人話,at least她知道瑪莉在受苦。或許因為她自己也是三個孩子的媽,將心比了心。「那就拜託了,有消息請打手機給我,」萬一這位堂嫂也來上這麼一句「茫茫人海」,那我就瘋了,and I was right about her。

 兩過月後, 6月15日,早上11點,老天爺發飆了。

「桂越嗎?快點快點!你們趕快坐高鐵下來,瑪莉的兒子下午三點鐘要到我們家來 ………」堂嫂牧師說這是神蹟,不停的說感謝主,因為這個兒子從來沒主動打過電話給他們,也從來沒有來過他們家,突然說要來,也不知道為甚麼來,只說有事要請教堂伯父,更奇怪的是,這位堂伯父從來就反對老婆管這檔閒事,這位「茫茫人海」的堂兄,這次竟然接到電話後,馬上急著找老婆快與台北姓張的連絡 ……… 這不是神在作工是甚麼? 這又不是奇蹟是甚麼?

 於是我也慌慌張張的給住在淡水的瑪莉打電話,當然還要打給我的老鄰居,84歲的李老牧師,她應該是台灣第一位女牧師,25年來都在巴西宣教,10年回台灣,瑪莉曾經是她的秘書,因為這層關係我才得以和瑪莉認識。今天遇上這歷史的一刻豈能少了她老牧師的分享? 幸好兩位關鍵人物通通在家,接到我的通緝令後立即會師台北高鐵,目標台南前進。

 抵達堂兄家時已是下午五點,能幹的堂嫂早已通知「兒子」晚兩個鐘頭到。我們抵達時,兒子還沒來。堂兄熱情的接待我們喝茶嗑瓜子,一桌子的糕點,有南部人的風情,一旁的堂嫂也忙進忙出的,不停的看錶「我到巷口等他,他沒來過,」至於我呢,除了拿著相機企圖抓住這令人窒息的moment外,不時的還不忘逗逗那位老叫我吃太陽餅的堂兄牧師「不是茫茫人海嗎?」幸好他還蠻幽默的,一個典型的台南男人,顧前、顧後、顧傳統、顧流言,甚麼都顧就是不顧一個母親思念孩子的心。不是一天兩天,是30年耶,不逮到機會糗他一下怎麼可以。我說,幸好他將功贖罪,免他死罪。「你那天走後,我馬上就告訴我的堂弟,」堂兄終於露了陷兒。「他說這件事情叫我不要插手,」叫你別插手就別插手啦?「還好上帝要插手!」我對他擠了個眼睛。

來了。戲幕升起。

 堂嫂先進門,後面跟著一個中等個子、相當有氣質的young man。我們個個目不轉睛,屏息以對,深怕錯過任何一格畫面。女主角瑪莉媽媽正好從洗手間出來。我不敢抸眼,也不敢呼吸,絕對不能錯失這人生大戲。

好緊張。

「這位……」堂嫂結結巴巴的,左看看右看看,指了指瑪莉「這位,我們來叫媽媽 ……」母親和兒子30年後的相逢,是用眼睛碰撞的。空氣是凝結的,現場沒一個人說話。母子倆都沒滴一滴眼淚,堂兄準備的一疊衛生指,一張都沒用到。母子兩個人長得還真像,沒見過那位叫爸爸的,但非常確定眼前的男孩是瑪莉的兒子,就這麼像。

「來坐,來坐,」堂兄打開了一世紀的沉黙。「這位叫阿嬤,」堂嫂繼續一一介紹娘家的人,指著一旁84歲的李老牧師說。老牧師從頭到尾笑嘻嘻的,她活了84個年頭,甚麼陣仗沒見過,但看得出她依然感動,一大早就被我折騰搭車到台南,奔波趕路卻沒有疲態,老太太一直保持著興奮狀態。「來坐,來坐,」堂哥好像只有這麼說才能沖淡一些化不開的東西。於是,大家從站著,變成排排坐,母子倆坐在一角,不停的耳語,聽不見他們說甚麼,只見他們母子表情都很嚴肅,不停的說著話。我拿著傻瓜像機在現場,卡ㄘ卡ㄘ的製造了不少噪音。

 瑪莉30年沒見兒子,兒子30年沒見親娘,加起來整整一甲子,60年,而台北到台南只要一個半小時,到底發生了甚麼事,壓抑了這對母子的想念?讓他們一個半小時的路走了30年?思念可以是毒蛇猛獸,可以吞噬一個人,可以毀滅一個人,這些不幸都可能發生而沒有發生,我只能說這是奧秘與神的憐憫。兒子從身上掏出皮夾,再打開皮夾,掏出身分証,給站在一旁,30年零8個月不見的母親看,看甚麼?要母親看他身分證母親一欄上寫著母親瑪莉的姓名,換句話說,母親一直在他的懷裡……… 這樣的一幕,誰還敢說不讓他們見面是對的!

我們在台南住了一晚,第二天,開開心心的回到台北。豐豐富富美美滿滿的回到台北,母子約好八月份放年假時到台北看媽媽。後來又聽說母子倆幾乎天天通電話,母子情的纏綿於是開始。

 多麼希望這個社會裡的每個人都是一隻愛管閒事的狗仔,畢竟有愛才管閑事,不是嗎? 那位堂嫂就是個愛管閒事的人,因為她愛管閒事,因為她的鷄婆成就了這場母子會,當然,前提是上帝更愛管閒事,是祂老大看不下去了。祂老天爺要是愛管的話,誰也擋不住的。總而言之,千萬別叫可怕的冷漠,讓另一個母親,一個半小時的車程再走30年!

 So, let's get involved! 讓我們一起來給它管個閒事吧!